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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番外 1-2)

        月光从云层的隙中漏出来,照在那些杂乱的、毫无规律的岩石上。普通人看这里,只会觉得是一片普通的乱石堆,连灵脉都感应不到,没有任何值得驻足的价值的。

        但他知,这乱石之下,藏着什么。

        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表面布满苔藓的岩石前,伸手按在某一看似随意的凹陷上。草木真气自掌心涌出,顺着那凹陷,渗入岩石内

        岩石无声地裂开一隙,刚好容一人侧通过。

        他闪而入。

        隙之后,是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行的天然甬。甬蜿蜒向下,空气而清冷,石上偶尔有微弱的光芒闪烁,那是某些不知名的矿物在发光。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甬渐渐开阔,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他走出甬,站在一约莫十丈见方的石室中。

        灵光灯还亮着。

        那是他们当年放置的那盏,以灵石为燃料,内置简易的聚灵阵,可自行运转数百年。灯芯的火焰早已不是当年的那簇,但灯盏本,还是当年的模样。

        柔和的光芒洒满了整个石室,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温的橘黄色。

        石室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靠墙的石台上,还铺着当年那两张蒲团,虽然边角已经磨损,但依旧整齐。石台中央,有一套陶茶,是他们从山下小镇买的,不值几个钱,却陪伴了他们许多次历练后的休整时光。石室角落,那方小小的灵泉依旧在汩汩冒着水泡,水质清澈如初,氤氲着淡淡的灵气。

        石窗依旧朝着东方。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去。夜色沉沉,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丝光。但他知,云层之上,月亮还在。它一直都在。

        他在石台上坐下,坐在当年惯常坐的位置。她那时总是坐在他对面,或者靠着石窗那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他低,看向石台表面。

        那里,有几浅浅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划痕。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划痕。那是当年他用匕首刻下的,是他们某次历练归来后,闲着无事,随手刻的棋盘。她嫌他刻得太丑,他说能用就行,她白了他一眼,还是拿了棋子过来,跟他下了三盘。

        他赢了两盘,她赢了一盘。

        她赢了那盘之后,得意洋洋地挑眉看他,说:“怎么样?服不服?”

        他说:“不服。”

        她说:“那再来。”

        他说:“累了,不来了。”

        她“哼”了一声,把棋子一推,靠着石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一只眼,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见,心里却笑了很久。

        姚苍坐在石台前,将那张纸条轻轻放在台面上。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念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又渐渐消散。

        他想起白天在听澜居,她站起,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逆光中,她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金边,月白裙裾在风中轻轻拂动。她说:“只是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想起那些……”

        她没有说完。

        但他知她想说什么。

        她还想说,想起那个背着她走出毒阵的少年,想起那个随口念出“当时明月在”的年轻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还想说,想起他。

        姚苍闭上眼睛。

        灵光灯在他面前静静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花白的鬓角、额的皱纹、眼角未曾干涸的意,一一照亮。

        他在这间石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灵光灯的光焰微微动了数次,久到窗外的夜色从稠渐渐转淡,久到那一轮被云层遮了整夜的月亮,终于从云的隙中,探出来。

        银白的月光透过石窗,无声地洒落进来,落在石台上,落在蒲团上,落在那张薄薄的、被泪水洇了边角的纸条上。

        月光很静。

        一如当年。

        …………

        月光如水,洒落石窗。

        姚苍独坐于石台前,那张薄薄的雾莲笺在指间微微发颤。“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十个字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剜着他心底最深那块早已结痂的伤疤。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腔中翻涌的情绪,目光无意识地在这间熟悉的石室中游移。

        然后,他注意到了。

        石室深,那通往内室的石门,竟是半掩着的。门中,隐隐有极其纯的水灵之气渗出,那灵气的度与质感,绝非天然形成,而是经年累月以修士真气浸温养方能达到的程度。

        姚苍眉微蹙。

        他起,放轻脚步,走到那扇石门前,侧从半掩的门中进入内室。

        内室比外间小些,约莫六丈见方,布置却致得多。靠墙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被褥,被面是上好的“水云锦”,手生凉,冬夏凉。床悬着一盏小巧的鲛油灯,灯火如豆,却经年不灭。床边的矮几上,摆着一套完整的青瓷茶,与白日里她在听澜居招待他时所用的,竟是一模一样的款式。

        石室另一侧,立着一架八扇的屏风,屏风上绘着碧波烟雨图,笔细腻婉约,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笔。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只浴桶的轮廓,空气中飘着极淡的、清冽的莲花香气。

        姚苍的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内室的一切,都太过整洁、太过致了。被褥没有半分霉味,茶上没有积灰,鲛油灯中的灯油是满的,甚至矮几上那只茶杯里,还残留着一点已经凉透的茶汤——那茶叶的形态,分明是碧潭雾芽。

        这不是一个被遗忘了百余年的废弃府该有的模样。

        这是有人经常来此、心打理、甚至在此过夜的证明。

        姚苍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床内侧的墙上。那里凿了一方小小的龛,龛中供着一只白玉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翠竹。竹叶上还挂着珠,显然是今日刚换上的。

        翠竹。

        那是木脉的象征。

        姚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正走近细看,忽然——

        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从府入口传来。那波动极轻极淡,若非他对这府的每一寸灵力脉络都熟悉到骨子里,几乎不可能察觉。

        有人在通过府的禁制!

        而且,那禁制被发的节奏、灵力共振的频率,分明是以水脉的清涟真气温养多年的“钥匙”才能到的。

        姚苍瞳孔微缩。

        在这苍衍山脉中,能如此顺畅地通过这府禁制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拥有草木真气、对府阵法了如指掌的自己。另一个——

        是当年与他一同布下这禁制的人。

        姚苍来不及多想,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掠至内室角落。那里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用来存放杂物的木柜,柜门半掩。他侧闪入柜中,反手将柜门掩至仅留一条细,同时将自气息完全收敛,连心都压至近乎停滞。

        柜中空间仄,堆放着一些旧衣物和杂物,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他屏住呼,透过那条细,勉强能看见内室的一角。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出的从容。

        石门被推开的声响,裙裾拂过石面的细微摩声,然后是——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姚苍太熟悉了。

        一百二十三年了,她叹气的方式,从未变过。

        李慕婉走进内室,步履比白日里在听澜居时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她依旧穿着那月白长裙,只是发髻已散开,青丝如瀑般披在肩,平添了几分白日里不曾见的慵懒与随意。

        她在石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枝新鲜的翠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竹叶上的珠。

        “又该换了。”她低声自语,声音在这寂静的石室中,清晰得如同在姚苍耳边呢喃。

        她转过,走到矮几旁,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手袋。

        那手袋上光华闪动,非是凡俗之物。

        灵光一闪,几样物件被取了出来——一包新茶、一盒香料、一叠裁好的灯芯,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

        她一样一样,将旧物换下,新物摆上。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这些事,她已经了无数次。

        换好茶与香料,她在矮几旁坐下,开始煮茶。

        石室内置的小火炉被她点燃,火苗舐着壶底,不多时,水便沸了。她执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水,比白日里在听澜居多了一份不在人前的、旁若无人的自在。

        茶香弥漫开来。

        她捧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的温度。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蒲团上,一动不动。

        “今日,他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柜中的姚苍,心猛地一

        “一百二十三年了。”李慕婉低下,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说不清不明的意味,“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在那个位置上,与他面对面喝茶了。”

        她顿了顿。

        “他还是老样子。说话前要先斟酌,明明想说什么,却总要绕几个弯子。看着沉稳持重,其实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那个不肯先开口的木。”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嗔意。

        “不过,他今日来,倒是比我想的……诚恳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矮几,落在对面的蒲团上,仿佛那个位置上,还坐着那个穿着墨青色袍的掌脉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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