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舒云子本没有住院。

        老师正在改卷子，见一向不太进办公室的江泊野站在门口，还有些意外。待他吞吞吐吐地问出“舒云子这几天为什么没来”时，老师停了笔，抬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点习以为常的怜惜。

        起初还算克制，就问“云子，你输疼不疼？”  “医生怎么说？”  “你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今天训练完去图书馆找你了。”

        第四天，他终于没忍住，去办公室找了班主任。

        可舒云子回得很少。第一天深夜，她只回了一句：“在输，别担心。”第二天傍晚，她回：“有在吃饭。”再后来，又是一句：“泊野哥哥，好好练球。”

        霍光看着她又一次在白方厚势里强行打入，终于停了手，指节在棋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舒云子垂眼看着棋盘，没说话。

        书房里总是亮着灯，棋盘铺在书桌中央，厚厚的棋谱摊了一地，窗外偶尔有风掠过树叶，可屋里比夜还静。霍光坐在她对面，神情沉稳，落子却毫不留情。黑白子一枚枚下去，局势渐渐缠成一团，像一场无声的围剿。舒云子习惯执黑，先手、进攻、切入，她天生就不肯把主动权让出去，哪怕对方是东本鹤幸这样的老宗师，她也照样一上来便想撕开缺口。

        手机那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消息发出去后，界面上只剩下冰冷的已送达标识，看得人心口一点一点往下坠。江泊野从前从没觉得手机这么可恨过。他白天在课堂上低刷，训练间隙也刷，晚上躺在出租屋那张小床上还在刷，生怕自己错过哪一条来自她的消息。

        舒云子指尖微微收紧。

        可江泊野怎么可能不打扰，那天下午开始，他给舒云子发了好多消息。

        “我今天吃我妈妈的茄子，想你了”，“云子，你到底怎么样？”

        南徽的校园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真要找一个总是安静、总是生着病、总是来去无声的女生，却又像在雾里找人。江泊野下了训练，上还带着汗，就拎着球拍包往教学楼里跑。他先去她常待的教室，空着；又去图书馆，理员老师见他站在角落里左右张望，笑着问他是不是找人，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只问了句“舒云子今天来过吗”，得到的还是一声轻轻的摇。

        “云子一直不太好。”老师叹了口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几天又去输了。你们年轻人别看她平时安安静静的，其实她这孩子能来学校一天，很多时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是这样短短的、轻轻的几句话，江泊野却能盯着看很久，像抓住一口好不容易浮上来的气。她不在眼前，可只要消息框里有她回过来的字，他就还能把那几天撑过去。

        她只是顺水推舟，借着“不好又去输了”这个再自然不过的掩护，把自己从校园里抽离出来。真正的这几天，她几乎足不出，白天黑夜都待在书房里，和霍光一盘一盘地推演。

        江泊野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捶了一下。

        霍光声音不高，却一句句都很重：“记住，和东本下棋，第一不能浮。第二不能贪。第三，若真到了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终于压不住了。

        “不是哪一步错了，是你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霍光伸手点了点棋盘中腹，“东本鹤幸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局杀力，而是厚势经营。你明知他喜欢先取角地，再扶起外势，把模样慢慢撑开，最后用外围厚实来你作活、你自乱阵脚。你现在还这样一扎进去，不是在下棋，是在送死。”

        “中盘不能一味逞强。”霍光低把白子又摆回去，重新布了一个局，“你若抢先走中国，他大概率会应以错小目星位，前六十手都不会急。他会让你先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让你在边角拿到一两块实地，再慢慢把中腹的气提起来。到了那时，你若还恋子、不肯弃、总想着一步杀穿，就会被他拖进官子之前最难看的那种薄棋里。”

        霍光继续：“你赢百目鬼云次郎那一局，赢在他年轻，赢在他中盘过于强行，觉得自己有锐气就可以碾过去。东本不一样。他一辈子不结婚、不要孩子，把所有的耐心和杀意都耗在了棋盘上。这种人可怕的地方，不是锋利，而是稳。你想用少年人的一把火烧穿他，他却能把火关进自己搭好的围墙里，让你先窒息。”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把话说得太细，只是仍旧叹气：“她从小就这样，反反复复的。你要真关心她，就别去打扰，等她好一点，自然会回来。”

        “你这个病，到现在还没改。”他淡声。

        舒云子抬眼，黑子还在指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不服气：“哪一步错了？”

        “严重吗？”他问得很轻，生怕问重了，连答案都会变坏。

        舒云子盯着那局面，眉心慢慢蹙起。

        到后面，就渐渐变得没有章法，“你别不回我。”  “你哪怕发个句号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