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唯一一个既不会对他贝里安手下留情、也不会让这件事的审判成为他的污点的人。

        最后这句话，希娜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秋风散。

        简单到他其实一直都知。

        即便在那种境况下，即便她被囚禁、被剥夺、被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争取最后一点尊严――她依然在保护他。

        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的震动，像是一面他心维护了很久的镜子，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裂开了第一，透过那，他看见了自己。

        那是警告，也是信任。

        辛西娅从来不是。

        她怕莫拉卡尔来，会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方式将他剖析得无完肤。

        真正的自己。

        不是那个深情的、为爱奉献一切的恋人。

        所以，当希娜告诉他"辛西娅想见你"时，贝里安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恐惧。

        然后转走了。

        一个以爱为名，剥夺了另一个灵魂最基本权利的――施暴者。

        而是一个囚禁者。

        真的很短，短到或许只有一次心的间隔。

        希娜是辛西娅的朋友，却不仅仅是她的朋友。

        怕看见她眼中的原谅――因为那意味着她又在心，又在为他退让，又在用她那该死的善良来包容他的罪行。

        "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因为辛西娅知，如果来的是别人，贝里安会把那当成一种对立――"他们"要把她从他边带走。他会抗拒，会敌视，会把所有人都当成拆散他们的敌人。

        "……在哪？"

        但贝里安听见了。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希娜会揍他，会骂他，会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但不会把他推下去。

        可他听见自己这样问，声音有些陌生，因为太久没说话。

        她怕德里克来，会让他在嫉妒与羞耻中出更极端的事。

        只是不愿意面对。

        是她自己的存在，她自己的意志，她自己的人生。

        辛西娅有很多朋友，很多可以求助的人。竖琴手的同僚，无冬城的盟友，甚至那个让他恨得牙的圣武士或是他绝无还手之力的提夫林。

        "……走吧。"他对黑羽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没有辩解，抗拒，也不是他惯常的那种"你不懂我有多爱她"的固执。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自我――这些东西在爱人面前，他早就一件一件地脱下、丢弃、踩碎，毫不吝惜。

        他不该去。

        她是风，是歌，是不属于任何人的自由灵魂。她可以选择停留，也可以选择离开。

        这个理如此简单。

        他坐在空的小院里，看着那些还在盛开的香雪兰，忽然觉得它们刺眼得让人想吐。

        他想这么的。

        他不认为那是毁灭，那是他心甘情愿的献祭。

        "她的还没有完全恢复。"

        但就在那一次心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是希娜？

        她怕别人来，会彻底毁掉他。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

        但她选择了希娜。

        但他没有。

        即便除了囚禁本，他没有对她任何足以被称为暴力或者强迫的事情。

        但贝里安听懂了。

        贝里安没有阻拦。

        还怕……

        他害怕。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

        爱和自由，哪个更重要？

        或者这不是他的声音――他不应该能问这个问题，不是吗？

        他的每一神经、每一寸肌肉、每一个本能都在尖叫着让他冲上去，拦住她们，把辛西娅重新抱回那个温的、四季如春的小院里。

        不是那个温柔的、为她打造了一个家的伴侣。

        他可以为自己选择爱。他可以把爱看得比命还重，可以为了爱放弃一切，可以为了爱去死。那是他的选择。

        希娜不一样。

        很可笑不是吗？真的很难怪她能和辛西娅成为最好的朋友，时至今日这个人类姑娘依然对他还没有完全失望，即便他都已经想要放弃自己，她依然对他保有某种程度的信任――信任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信任他不会再出那样的事。

        他不能因为自己觉得"爱比什么都重要"，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应该这样觉得。他不能因为自己离不开她，就剥夺她离开的权利。

        辛西娅在保护他。

        还怕她有一点点爱他，他又会出不可饶恕的错事去伤害她。

        而他――他把风关进了瓶子里，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窒息。

        希娜是他们的朋友。

        希娜带走了辛西娅。

        她选了希娜。

        每一个音节。

        他不确定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偏移，久到影子拉长，久到院子里的花在失去了他的魔力维持后，终于开始一朵一朵地、缓慢地、如释重负地凋零。

        金色的眼瞳里映出他此刻的样子――狼狈，空，像一栋被抽走了所有存在的房子，只剩下回声。

        他迟疑了很短的时间。

        一种比失去她更深的恐惧。

        黑羽从屋飞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歪着看他。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毁了她，贝里安。"希娜说，"你践踏了她最看重的东西――她的自由，她的尊严，她选择离开的权利。你把她变成了一个连反抗都只能用伤害自己来实现的人。"

        他怕再见到她，见到他的爱人。

        但辛西娅不是。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门廊上，看着希娜扶着辛西娅走出院门。

        辛西娅走得很慢，形单薄，秋风起她的长发，她没有回。

        黑羽不会走，它只是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会毁了辛西娅。

        希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她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地点，一个时间。

        希娜是那个在他们还只是普通冒险者时，就一边翻白眼一边给他们两个传话的人。是那个在他第一次偷偷买花被辛西娅发现时，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是那个在他和辛西娅冷战时，会同时骂他们两个"都是蠢货"的人。

        然后他慢慢地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仰起，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但他不能替辛西娅这个选择。

        而他，亲手把这些东西从她手里夺走了，然后捧着一束不合时令的花，问她喜不喜欢。

        辛西娅选择的是自由。

        他坐在台阶上，仰着看着希娜，那双苍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痛苦地崩塌。

        "而你也毁了你自己。"

        贝里安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更怕看见她眼中没有原谅――因为那意味着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贝里安松开了门框。

        他看着那两个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小径尽，被漫天飘落的枯叶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