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个尊师重教的年代，师徒之间的那份感情和羁绊，显然也比一千年后更加深厚真挚。

医科一贯偏重门第辈分，他的师祖沈寒山早年能立足于太医署中，都多要仰仗其师父孙思邈孙仙人的大名。

“原来如此。”

不过半年没见，璟儿却是又见高了，也更见稳重了些，眉宇之间已渐渐显出来自高祖太宗血脉的坚毅果决，又添上一抹兰陵萧氏所传承而来的从容淡静，一双清冽而深邃的眼睛藏着许多自己都不知的事情，早就不是当日那个天天嚷嚷着胡饼的小小孩童了。

医者不自医，眼下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吴议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今他早已一跃成为此间名，又深得天后信任，不可谓不炙手可热；而吴议虽略有薄名，但终究不过地方上一名小小的医助教，在师父这个份上的分量，的确远不及沈寒山这个名字。

视线往上一抬，便瞧见一双着担忧的眼睛，正凝眸注视着自己。

可在李璟心中，当得起师父这两个字的人，始终是那个陪他上学下学，教他通晓理，和他一起走过纷飞战火的人。

吴议不由在心底失笑，许捷虽然医术过人，但却失于细致，还好自家小徒弟素来心细，不然自己恐怕还得受不少折腾。

几口热水入，吴议才觉得被百草霜黏住的嗓子稍微滋了些。

李璟忙着给他喂水的时候，他也这才有功夫好好瞧瞧这孩子。

“吴助教和我同出沈寒山博士门下，所以素有同窗之谊。”

吴议心里明白过来，这一场九死一生，总算是捡回一条小命。

见他转醒过来，李璟才忙着给他掺上一杯温热的水，用汤匙小心翼翼地拨动片刻，才一勺一勺慢慢喂进他的嘴里。

正恍惚出神，一个温的手掌就已经贴上了额。

下意识地想要出声说话，嗓子却好像被胶水黏住了一般，干涩地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口一丝一丝的刺痛不断提醒他，现在他已经换了个份，成为了一名负伤在床的病员，而不是看病开方的大夫。

望着李璟认真而严肃的神情，吴议只觉得心如风拂过，连带在船舱里那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豁达情怀好像都被一句话轻轻松松地带走——他在这世上还有割舍不掉的牵挂，

他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得全酸痛楚，如同拆骨削肉，从到脚没有一是舒坦的。

……

只不过昏睡了一场，就听见李璟把自己高了一个辈分，成了他的同门师弟了。

所谓百草霜，就是杂草经燃烧后附于锅底或烟筒中所存的烟墨，可止血辟厥，许捷这一手用的很是妙。

“师父，我方才和许助教那样说，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璟却是锐地察觉到吴议复杂的眼神，以为他还在芥自己和许捷的谈话，赶紧开口解释了一句。

“还好没有发热。”

嗓子仍然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勾起一个温的笑容，示意李璟不要担心自己。

吴议倒没想到李璟居然那么较真，学生变师弟的事情在现代已经算稀松寻常了，还时常成为饭桌上的笑谈。

只不过一口草木烟灰堵在嗓子眼里，不醒也给呛醒了。

吴议欣之中，也多少有点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淡淡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