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人感慨万千,听书的人却不知作何感想,吴议抬眼瞥过去，李弘斜倚在床榻上,明眸半睁，眼波微转,仿佛在静静地聆听,又仿佛在默默地思考。

吴议忙砰一声跪倒在地：“臣失言了。”

半响，才转醒似的问：“怎么不念了？”

“结束了？”李弘微一怔忪,目光落在吴议略显疲惫的眼底,不由苦笑，“是啊，是结束了。”

“你没有失言，咳咳……”李弘连咳嗽的力气都轻了许多，五指无力地攒着帘子的一角，像是要挥手似的，缓缓地将帘子拉下。

“昨天臣收到公主的来信，说她心中很牵挂您，问您怎么还不回长安呢，还说您再不回去，她就要和璟儿禾儿偷偷溜来看您了。”

这小小的点心上就摆着裴氏的一番苦心，

吴议暗自望着他的脸色,见他今天也是神大好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已经读完了,哀公二十七年都读过了,都结束了。”

就连李弘这个仁善之名满天下的当朝太子,在史书里也不过赚得只言片语的赞赏,而他受过的这些病痛苦楚,却被简简单单的“暴毙”二字一笔带过。

这梨花糕还是她未出阁时在闺中常的吃食，来最得心应手的一糕点，吴议略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盘子，见一块块糕点砌得巧可爱，旁边还簪几朵沾着水的鲜梨花，一瞧令人食指大动。

李弘咳了一响，起伏的膛才平静下来，想到那个已经到了髫年的孩子，嘴角不由了一丝温的笑：“这孩子一贯爱闯祸，你和沈博士回长安以后，定要好好看住她。”

正准备开口告退，隐隐听见玉环一碰的清脆一声，回一看，裴氏领着两个婢子，端了几碟瞧着就清淡入口的糕点，似乎是准备来送给李弘的。

多讲外戚专权，太后临朝这样的故事，自然是小时候的李弘不喜欢听的那一类“不仁不义”的书，而李弘如今翻来覆去地要听这些书，不知是想用古人的无可奈何安自己，还是借史家犀利的眼光来看清自己的母亲。

“既然读完了，就换一本吧。”李弘平静，“明日来，带一本，这些书小时候我总不爱看，博士也讲得少，现在倒很想多听听。”

吴议知李弘不愿自己的病气传染给别人，也不敢上前帮忙，只好隔着一重薄薄的纱帘，说些外面的话来宽解他。

她见吴议还在里面捧着书，便识趣地停在了门口，接过婢子手中的盘碟，挥退了后二人，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开口：“殿下，我听沈博士说梨花生津燥，清热化痰，也是一味好药材，对您的病情大有好。我想着梨花入药到底苦口，反糟蹋了它的清淡可口，便了些梨花糕，您愿意尝一尝吗？”

话中笑意透过淡绿绣新柳的薄纱落在吴议耳中，却让吴议笑不出来。

简化为寥寥数句风轻云淡的描写，历史匆忙到不给普通人留下一个随笔掷下的墨点,而被刻在上面的名字都被雨打风去，最终被晾干成书页里栩栩如生的尸首。

李弘的话如一枚轻轻掷下的石子，在吴议心激起一阵看不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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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后的青年一贯锐意察，通晓事理，早知这一行就没有回路，只不知他举目眺长安的时候，心中到底是喜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