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裹这话没说完，因为大殿上一众武将的目光都白虹箭似的钉在了他上。

李丰整个人晃了晃，长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跌坐在金殿王座上，理智之外忽然升起了某种残忍的快意，然而他待自己十分苛刻，只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将那嗜血的快意压了回去——他知那是乌尔骨作祟，并不是他的本心。

这时，连日来被坊间谣言折腾得灰土脸的王国舅觑了一眼皇帝脸色，壮着胆子进言：“皇上，京郊只有一个北大营，周遭都是平原腹地，一平川，倘若在此会战，我方兵力肯定不足。再者说，谭鸿飞谋反一事尚无定论，北大营几乎无人统领，倘若江南群蛟都全军覆没，北大营就能行吗？谁还能保护皇城平安？为今之计，不如……呃……”

胡光抹了一把冷汗，底气不足地义正言辞：“呃……皇上说得对，京畿乃我大梁国祚之托，更是万民所向之地，怎可由着洋子乱闯？成何统！咱们便是还有一兵一卒，也要死战到底，眼下就打退堂鼓，岂不是动摇军心？”

李丰实在不耐烦听他车轱辘一样的废话，截口打断他：“我让你说怎么打！”

李丰神色阴晴不定，沉默了片刻，他把王国舅晾在了一边，只：“让谭鸿飞官复原职，给他个罪立功的机会……朕叫你们来是议事的，谁再说屁话，就给朕出去！”

瓠瓜上书闻听李丰此言，活生生地憋出了满脸泡，成了个苦瓜——击鼓令名义上由兵签发，但兵没事敢随便发吗？他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支笔，笔也敢有想法吗？

李丰略显暴躁地转向兵尚书：“胡爱卿，你手掌兵，握着击鼓令，你说。”

雁北王这么一出声，大殿上呆若木鸡的文武百官立刻反应过来，纷纷紧跟着附和：“皇上保重。”

好像背后一口一个“要宰了李丰”的人不是他一样。

李丰何尝不知，只是心里一团乱麻，一时说不出话来。

兵尚书因天生长得面有菜色、面长二尺，名字“胡光”听着又有点像“瓠瓜”，私下里便有人叫他“瓠瓜尚书”。

☆、第58章悬刀

所有人都在瞪王裹，可王裹说得对，倘若江南水军统帅都已经殉国，东海一带谁可为将？群蛟溃散，怎么动兵？

长庚仿佛丝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面不改色：“赵将军殉国，东海再无屏障，洋人往北一转立刻便能直大沽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还请皇兄摒除杂念，早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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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丰的目光缓缓地落在长庚上——名义上，这是他唯一的弟弟，自己却不常能注意到他，自四殿下李旻封王入朝以来，在朝堂上几乎不怎么出声，也不大刻意结交朝臣，甚至也不曾借着顾昀的东风和武将们搭过话，只偶尔和几个清寒的穷翰林们闲聊些诗书。

这老东西自己屁还没干净，稍有点风草动，又胆敢撺掇皇上迁都——倘不是外忧内患，众人恐怕将他分而食之的心都有了。

王裹灰溜溜地咽了口口水，弯着腰不敢起来。

皇上情急之下连市井话都吼出来了，整个大殿一静，王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胡光：“……”

长庚不甚诚心地开口：“皇兄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