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大妈看着他干瘦的背影叹口气，这娃儿从小就造孽，死了妈，死了老汉，死了爷，眼看着生活好起来了，娶了婆娘有了娃儿，一眨眼全家又死光了，也不知是不是真像村民们传得那样，是天生的背时娃儿扫把星。

那样温而久违的怀抱。十年了。就像是在昨天。

这里，他唯一可以安眠的地方。微风着竹林，带来草叶的清香，有鸟在林中清脆地唱，他可以回到他无忧无虑的童年，除了饥饿，没有任何的悲伤。就好像这纷纷扰扰繁繁复复的一切，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造孽哟！”她叹息着重新挥起扫把，扫走大石旁边、游人丢下的一个饮料纸盒。

他哭得沙哑而声碎，刺耳难听，那样尖锐的痛苦。山神紧紧地抱着他，听着无尽痛楚的哭喊声从自己的口传来，他难以抑制的剧痛隔着薄薄的袍子，震着神灵死去了数百年的心脏。山神低下将脸贴在大河的发，叹息着，觉得自己都要落下泪来。

山神摸着他凹陷的眼角，面上满是疼色，“瓜娃子，”他温和地叹息说，“瓜娃子，”然后将他的脸按进自己冰冷的口。

他茫然四顾，芍药花在路灯的阴影里开成黑乎乎的一片，哪里见得山神的影子。

“瓜娃子，”大山的神灵说着，声音轻微地颤抖，他是那样的为他疼痛，“瓜娃子，别哭了，她们想你替她们活着，她们想你好好地活着……”

他在梦里，见到他编给山神的那只枯黄草叶的竹螳螂，睁着小石籽的大黑眼睛，神气活现地高举着大刀。

大河在他怀里颤抖着，高大的躯陡然间倒塌！他缩成那样无助而惶然的一小团，颤抖着抱住山神的腰，泪水从他干瘪的眼眶里出来，在那场血染的灾难之后，他第一次哭了出来，他嘶哑地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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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昏沉而茫然地坐起，呆了一下，才意识到去抹脸上的泪水，然而脸颊干涩，哪里摸得出半点哭泣的痕迹。

然后他见到螳螂背后如水般轻薄顺的袍子，大山的神灵坐在他边，叹息着，倾将他揽进怀里。

“大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好些没得？”邹大妈天天在村子里东家长西家短，一早知大河家的事故，此刻便有意关心关心他。谁料这小伙子呆呆傻傻，也不知是不是听不懂她说什么，光是四下张望，然后一脸呆滞惶然地摇晃着坐起，一瘸一拐地自顾自走下山去。

“哇――呜啊啊――啊――啊――死了――她们都没了――都没了――都没了――呜啊啊啊――呜――呜啊――”

大河安葬了妻儿与岳母，辞了工作，回了村。他用政府给的那笔抚恤款还清了先前女儿手术欠下的债务，剩余的都给了他

大河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没入了山侧，山间小路上亮起了路灯，而负责打扫卫生的清洁员――是村子里的邹大妈――使劲地摇晃他的胳膊，“哎！这不是大河嘛！起来！起来！别在这里睡，要感冒！”

“别哭了，别哭了……”他说，他俯下轻吻他的额，声音轻柔而颤抖，像是从远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回来吧……不要再离开，不要再去到痛苦里去……你是山的娃儿，这里才是你的家……回来，回来我边……”

他轻轻地捧起大河哭得泪眼模糊的脸，冰凉的指尖摩挲着他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