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并非传闻中那纯粹的、能撕裂空间的剑气风暴，而是一片更为诡异的景象。

        灰蒙蒙的、如同雾般的奇异障笼罩了前方的一切，雾气中隐隐有无数细碎、凌厉的光芒生灭不定，如同鬼火闪烁。

        剑意迷障。

        仅仅是站在边缘，叶红玲就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迷障是由无数种残留的、属于不同强者的剑意交织而成。

        它并没有直接攻击闯入者的肉，而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针对心神的无形力场。

        任何踏入其中的生灵，其内心深潜藏的杂念――

        无论是贪婪、恐惧、杀戮、还是狂妄……

        都会被这迷障无限放大，最终引动对应属的剑意反噬，或使其心失守，陷入万劫不复的心魔幻境。

        这入口，便已是一残酷的筛选。

        果然，在她前方不远的迷障之中，已然上演着一幕幕丑态。

        一个穿着极其华丽、周宝光转、气息赫然达到通玄巅峰的锦袍老者，此刻正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地挥舞着一柄金光闪闪的宝杵，对着空无一物的雾疯狂咆哮：

        “是谁？！竟敢觊觎老夫看中的‘剑髓晶’！给老夫出来受死！”

        他周剑意激，显然已将心中的贪婪与猜忌化作了真实的幻象，陷入了与其他“竞争者”厮杀的癫狂之中。

        更远，雾气翻腾，隐约可见两影正缠斗在一起，真元激，剑气纵横，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人发出惊怒的嘶吼：“王老五！你我同门一场，竟为了一株不知真假的‘悟草’便下此毒手！我跟你拼了！”

        显然，这两人已被迷障勾起了同门间的猜忌和对虚幻宝物的贪念，反目成仇，生死相搏。

        诸如此类的场景，在迷障各不断上演。

        昔日里高高在上、貌岸然的修士们，在这剑意迷障的映照下，纷纷出了内心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为了虚无缥缈的幻象或被放大的望而自相残杀，或癫狂疯魔。

        这葬剑谷，名为藏剑，实为葬心。

        ……

        长生殿深，幽暗笼罩着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奇异的、混合了陈腐朽木、淡淡血腥以及某种特殊草药的冰冷气息。

        巨大的殿堂空旷寂静，唯有厉寒川略显急促的呼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恭敬地垂首侍立在殿堂下方，目光不敢直视高台之上那尊散发着无尽威压的森罗白骨王座。

        王座之上，长生殿殿主，司空泽，正以一种慵懒而充满掌控感的姿态斜倚着。

        他一袭墨紫长袍，那张清癯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偶尔开合间，会闪过一丝悉一切、玩味众生的冰冷光芒。

        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王座扶手上的一颗硕大的、仿佛蕴着哀嚎灵魂的黑色魂晶。

        沉默，如同实质般沉重，压在厉寒川的心。

        他知殿主在等他开口，但面对这位喜怒无常、手段酷烈的师尊，他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

        终于，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和一丝隐晦的不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还望师尊解惑。”

        司空泽眼都未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嗯？”字，示意他继续。

        厉寒川了有些干涩的嘴，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纯粹是出于“好奇”而非“质疑”：

        “弟子不明白……那叶红玲……她心高气傲，屡次冲撞师尊威严，更是……”

        他顿了顿，斟酌了下后面的措辞：

        “天赋虽高，却冥顽不灵。师尊为何……还要将那天都葬剑谷的机缘……这等天大的好，透给她？甚至……默许她离开罗浮，前往寻觅？”

        他确实对叶红玲那冰冷绝美的容颜和傲人天赋觊觎已久，也乐于见到她被殿主打压折辱。

        在他看来，像叶红玲这样的“顽石”，就该彻底碾碎，或者完全掌控在手中成为玩物，怎么反而要给她一个可能翻的机会？

        万一她真的走了狗屎运，得到了天戮剑圣的传承，岂不是后患无穷？

        听到厉寒川的话，司空泽终于缓缓抬起了眼帘。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厉寒川上。

        厉寒川被这目光看得心中一寒，连忙低下，不敢与之对视。

        司空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厉寒川耳中：

        “寒川，你的眼界，还是太窄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享受厉寒川的不安，才慢悠悠地继续说：

        “洛孤鸿的传承？呵，三百年前的老古董罢了。‘天戮’剑意虽霸，却也失之偏执，刚则易折。”

        “真以为得了他的传承，就能一步登天，威胁到本座？”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所谓剑圣传承的不屑。

        “那叶红玲……”

        司空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是块好料子，没错。”

        “她的剑心纯粹，天赋绝，更难得的是，那子宁折不弯的傲气……啧啧，真是让人……忍不住想将它彻底打碎，再一点点拼凑成想要的模样啊……”

        厉寒川听到这里，心中一凛，隐约明白了什么，但依然不解：“可……让她得了传承，万一……”

        “万一她变得更强？”

        司空泽打断了他，轻笑一声，那笑声让厉寒川骨悚然，“那才更有趣，不是吗？”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倚在白骨王座上，继续说：

        “一柄绝世好剑，若只是锋利，那还不够。”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魂晶，“要让它真正臣服，就要先让它经历最深的绝望，让它明白自己所有的骄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多么可笑，让它在毁灭的边缘徘徊，才能磨去它所有的棱角，最终……心甘情愿地，成为最合手的‘剑鞘’。”

        “葬剑谷的传承，对她而言，是希望，是救赎，是她抓住的最后一稻草。”

        司空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悲悯，“让她去争，让她去抢，让她以为自己看到了曙光……然后，再让她尝尝希望破灭、甚至被传承反噬的滋味。”

        他微微侧过，看向厉寒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狡诈：

        “你以为，她能承受得住‘天戮’那霸绝的剑意吗？尤其是在她基早已被我‘打磨’得不再纯粹之后？”

        厉寒川猛地瞪大了眼睛，瞬间明白了司空泽的真正意图！

        这本不是给机会，这是捧杀！

        是更恶毒的阳谋！

        殿主早就料到叶红玲的心会让她不顾一切去争夺传承，也早就料到她的基本无法承受，这传承对她而言，非但不是机缘，反而是加速她毁灭的命符！

        “她若死在葬剑谷，那是她命该如此，省了我不少手脚。”

        司空泽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的小事，“她若侥幸未死，但受重创，修为尽失，剑心破碎……那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