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沈靖和着了一不甚起眼的靛蓝袍正在等她。

        箱子又盖上了，梁茵眨了眨眼，把方才的炫彩从眼睛里赶出去，转过同沈靖和：“凯之，公务办完了，总能同我叙旧了罢？今日便在我这里用膳可好？来人，备席！”不待沈靖和拒绝，她一把抓住沈靖和的手腕，拉着她往屋里去，沈靖和本想推脱，梁茵的眼扫过来，虽仍是带笑，声音却冷了一瞬，“这点脸面总不会不给我罢？”

        “好了好了，不要这般拘着。”梁茵强拉她入座，宴席还在整治，几小菜与好酒是先送上来了的。梁茵没有留人伺候，亲自给沈靖和倒酒，“脱了这官衣你我哪有谁高谁低呢？当年挤一个铺上的时候你沈凯之可没有这么客气过。”

        二人走到院中，沈靖和挥挥手，她带来的人整齐划一地掀开了摆在院中的数十个木箱，霎时间珠光宝气炫了梁茵的眼。

        睡了约摸一个时辰，有终叫醒了她。

        沈靖和好歹也是官宦出，勋贵出的少年们向来不喜欢同诈的文官种子打交，不过有了梁茵这么个更书生气更低贱的在，便又显得沈靖和也能算上半个自己人了。半大的少年人最是无法无天，好在还有军法压在上，再怎么也是一个锅里搅食的伙伴，不过使些小绊子倒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

        而沈靖和又不一样，她父亲科举出入翰林进中书迁转各州刺史，而后以清吏能吏之名回京坐上工尚书位，一坐又是七年。她们家是正儿八经诗书传家，她姑祖母、她父亲、她阿姊，连着三代科举得中，以一门三进士而闻名。这样的人家，全家都是从文的，唯有最小的一个她生来读不进书，只生了一蛮力，父母想尽了办法，最后不得不认命，叹着气给小女儿想些旁的办法。那一年她父亲走了些门路，将她进了那一批的千牛卫武学。

        “生分了不是，你我什么关系，称什么大人，还叫我蕴之便是。”梁茵仍是笑，抬着她的手让她直起腰。

        她们那一队千牛卫是专为陛下备下的伴当，因此都与陛下年岁相当，出也格外高，几乎是一水的武勋世家子侄，唯有梁茵与沈靖和不是。梁茵便不提了，她那样的出给这帮天之骄子随侍都不，自然不受待见。

        “大人，朔北军那边派了人来，带着礼的。”

        可梁茵够狠，与沈靖和不同，她是真靠不要命的一狠劲出的，不要命地练，不要命地打，她好像无所畏惧，疼痛、血、疲惫、痛苦，没有什么能磨掉她上那子气，她狠得让所有人退让

水，她应了声，自去沐浴休憩。

        梁茵一下便醒了，笑：“庞老将军是个聪明人呀。”

        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到了这个年岁能遇上一个可以说起当年的旧友也是缘分，梁茵是真心欢喜。沈靖和看她这副模样心中防备也略松了些，仰饮下了梁茵倒给她的那盏酒。

        梁茵笑：“那便看看。”

        她起了，挑来拣去选了一件砖红的外袍，换了衣裳，出去见沈靖和。

        “这就对了。”梁茵给她续上酒水，与她碰了碰杯盏，也饮下了自己那盏酒，“一转眼你我也是三十有五了，少时的同袍四散天涯，竟也少有碰面的机会，今日能再与凯之饮一回酒，这一趟我也不算白走了。”

        梁茵一进院子便大笑着呼喊：“凯之！你我多少年不曾见过了？”几步走到近前拍了拍沈靖和的臂膀。

        “唷，出了不少血呢。”梁茵感慨了一声，倒也不曾拒绝，这叫沈靖和松了口气。

        “不敢。”沈靖和不愿与她在称呼上牵扯，转过了话，“监军千里迢迢至此，为我等善后，我等心下不安，备了些许薄礼，还请大人笑纳。”

        “不敢……”

        沈靖和冷着一张脸，退了一步，没叫梁茵拍到她上，恭恭敬敬地行礼：“卑职见过梁大人。”

        梁茵坐起来额角，努力地驱散晕眩与痛，开口：“送礼倒是快，来的是谁？”

        沈靖和不接话，只一盏一盏地饮酒。梁茵便也不急，就着逐一送上来的佳肴与她饮酒，只说当年。

        “一位姓沈的将军，讳靖和。”

        她两个初时与其他同袍是合不来的，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们，铺上的位置也是最边角的，挤到角落里的两个人夜里推来打去，自然也互相看不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