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表情十分微妙，介于“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全都明白了”之间。跟随君舍七年，他见识过审讯室里冷酷的上校，酒会上风的上校，面对上级时圆的上校，可眼前这样的上校...

        女孩茫然地望向窗外，一时之间竟恍若隔世。

        俞琬被停车时的震动惊醒，睫轻颤着睁开眼。

        “到了。”侧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小兔裹过的毯子，当时，她缩在里面只出小半张脸，黑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望着外面。

        战争还长着呢。

        以后，这就是他的了。

        他的女人，盖着他的毯子，靠在他的肩。

        又像一只偷偷叼走了至宝的狐狸，躲进，享用独属自己的珍馐。

        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山路弯弯曲曲，偶有树枝划过车，发出尖锐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扎向密林深去。

        他握紧方向盘，车子继续前行。

        俞琬已经睡着了，眉舒展着，嘴微微张开，呼匀净，像一只在风雪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终于能蜷在窝里安眠的雪兔。

        门口的士兵见到车队，立即行了个标准军礼。

        克莱恩凝视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偶尔颤动的睫，不知在什么梦。

        君舍向后靠在座椅上，将那条毯子盖在自己上。

        ―――――――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盖上一床刚从阳光下收回的棉被，还带着残留的意。

        卡车在夜色中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一个小镇。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条主街，两侧零星散布着几栋房屋。

        思及此，嘴角笑意加深，那笑容蔓延至眼角，在苍白的脸上刻下一复杂的纹路――自嘲、得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被征用的住所。”克莱恩言简意赅。

        她的手还被他松松握着，指节蜷起，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肯松开，许是在梦里，还攥着那块份牌。

        思忖间，男人把毯子往上拢了拢，裹得更紧一点。

        他微微用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轻到不会惊醒她，只让她的靠得更近一点。

        “这是……”

        克莱恩，你赢了今天，明天呢？后天呢？

        车队沿着碎石路前行，最终停在一座大宅前。

        在她怀里，不，在她待过的地方，这条毯子沾染上她的温度，留下了她的味。

        与此同时，另一支车队正平稳行驶在夜色中。

        奥托・君舍，盖世太保上校，柏林城内令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此刻竟像个躲在暗室里痴迷调香料的炼金术士，品鉴着一个女人留下的芬芳。

        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如同墙角滋生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终有一天会爬满整面墙。

        睡吧。

        舒堡的余光从后视镜里悄悄扫过去，车速都不自觉放慢了一点。

        男人缓缓闭上眼睛，某个画面在脑海里清晰浮现，小兔缩在毯子里，乌发微乱，脸颊被气熏得绯红，眼睛也红红的望着他...

        克莱恩低下，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羽的吻。

睛，又贪婪地深嗅了一口，真诱人，诱人微醺。

        女孩还没完全从睡梦里醒过来，三小时前，他们还在山里，树叶当屋，石当椅子，两天前，目之所及全是焦黑的废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腐臭和硝烟。

        他家上校，裹着那东方女人用过的毯子，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沉溺的神情，像在品尝一瓶稀世佳酿，舍不得一口饮尽。

        舒堡又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一眼。

        典型的荷兰乡绅宅邸，红砖墙白窗框，山墙上立着一只铜制风信鸡，前面是一座花园，虽然入冬了没什么花，但修剪过的草坪还是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医疗车里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他睁开眼，借着车灯微弱的光打量着手中毯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一阵莫名的凉意从后背窜起来，直爬后脑勺，舒堡连忙收回目光，微踩油门，专心前路。

        意识到在什么时，他几乎要嗤笑自己的荒唐。

        一栋大房子，完整的，没有残垣断的那种大房子，窗内透出黄的灯光。

        贝德尔带来的军用毯子糙但厚实，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味，只有他的。碍眼的人都远了，那个棕发的，那张让人想一拳打烂的笑脸，也远了。

        女孩在睡梦里动了动，像初生的小兽本能地寻找热源，脸颊在他颈窝蹭了蹭，寻到最舒适的位置后，便再次沉入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