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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鸟与鱼

        薛霁埋着,一路跟着他的责备说对不起,在唱和似的,点得好像小鸡啄米。

        他听妻子饭的时候小声说,据说差一分就算多少钱,云云。声音小得跟生怕这小话被抽油烟机抽到楼下厨房去似的。老薛倚在厨房推拉式的门口,一面听闲话,一面在手里把玩从大学同学手上收来的便携磁带机,日本爱华的。十来年前的型号,款式却自有种不落俗套的美。

        云白色的腈纶衬衣,蓝领口。两颗扣准的不分毫的扣子。左的校徽是印上去的,红黄绿相间。红的是花,绿的是叶,黄的是穗。圈圈绕绕,里有只振翅的白鸽。汉字下写是大写的拼音。蓝的短袖边。蓝的长,侧边各是两白杠。带子系得极工整而漂亮的迪亚多纳运动鞋,鞋很白净。

        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宋太太抢过他手里的磁带机,两条细细的手臂往面前一伸,西南女人的肤像打了腻子一样,白生生。

        我们家又不是付不起那一两万择校费。薛先生讲。

        薛霁!薛先生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她拧着,被拍得小小地趔趄一下,嘴角向下撇着,再抠不出一句话。

        于是,换她的所有话卡壳了。薛先生眼见着小姑娘们闹教人摸不着脑的别扭,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口阻止女儿这样没规矩的言语,那陶家小姑娘的眼泪就先大颗大颗没声息地从眼睛里扑出来,簌簌地直往下。蓝的领口,白的纽扣,红的花绿的叶金的穗,一点又一点地打了。

        太、太、太伤风败俗了。

        那还不是我一个人的!她要是再敢不听话,我早被你们气江了。

        就这样一直到散会,被薛霁在博雅楼下穿行的人中找到时,她远远地很有规矩地站在门口。

        泪斑在腈纶上晕开,是她没出口就被堵回去的话的形状。

        她一只手牵着书包肩带,一只手拿着从A4纸上裁剪下来的、很细的一溜成绩条,把爸爸叫得像个礼貌用词。而后小跑上来时,那只手像是要向前送的,神情有一点点期许。

        噢,你这是路过去教务分吗?

        瞧你把话说得!我的女儿还能有不听话的时候?

        是是,我们家就照着你这德行,好好玩你的磁带机,继续玩,等到把这屋里全都玩成你的废品站,那才是该担心付不起这一两万的时候。宋太太讲一句,他就背着手后退一步,好像错事的学生似的,老薛同志,你什么时候再加把劲努努力,拿你这堆洋钢洋铁带我们全家奔小康啊?

        哎哎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啊韫馨。薛先生赶紧搬出救兵来,我老薛家不是还有小雪的嘛!薛霁,薛霁多争气啊,你这当妈的舒心,舒心。以后有的是福享嘛。

        我是说这个。

        还好小雪这方面从不让人心。宋太太感叹。

        她拎着锅铲猛地走上来,气势汹涌得直把他吓一。近一米九的高个子在宋太太面前一个趔趄:我说错了?

的香烟在他指尖升腾起灰烟,衬得那几丝红光隐隐约约:楼下老陶家的女儿当初成绩没能过线,自己却可着劲也要来二中念书,闹得她爸妈两个上上下下地跑,没少从中间打点关系。择校费揣在口袋里好像手的山芋,晚上睡觉梦都唯恐交不出去。

        你说,你祖上可是挑着扁担也闹革命的。两公婆呢,怎么说都正儿八经是所里的研究员。这么光荣的家庭啊,薛威平。怎么就只生了你这个败家儿子,家底玩空不算,玩成四十多的人了,还成天搞这堆破铜烂铁。

        然而站了好半天的老薛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见她上来,便劈盖脸地埋怨了一通她天晚上把地址交代得不够清。

        她总是这样,父也好母也好,什么斥责都照单全收。

        薛威平,帮我把衣袖码上去。我炒菜了。

        雯雯,你怎么

        谁还没有个爱好嘛。他笑一笑。

        所以薛先生心下来,准备换下这幅没好气的面孔再对她说:走吧,你妈今晚出差在外地,想吃什么。

        什么这个那个的。

        我只是刚好路过看见

        薛霁红着眼眶的模样好巧不巧被陶家小姑娘路过撞见,后者像是在旁边静观已久似的,挪上来想替发小开解两句,情态意外地怯怯。然而彼时薛霁却梗着脖子,好像要把一腔委屈宣到她上似的,恨恨地从嘴里刺出一句:

        她那个宋太太话到一半,脸色忽然别扭起来,像是意识到什么不曾对丈夫提起过的隐秘。纠结片刻,还是把薛霁燃烧在搪瓷盆里的不乖化作口水咽了下去。如此的丑事不,单是和肚脐眼下沾边的事,就怎么好在家里这样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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