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柔缓缓抬起，满脸悲苦，看着这个貌若神人却心思缜密且歹毒的仙师，喃喃：“世间怎么会有你这么可怕的人？”

        崔东山刚走出去几步，猛然间转过，一脚重重踹在石柔脑袋上，踹得大半颗脑袋都陷入墙当中，气呼呼：“不杀之恩，都不晓得跟我声谢？”

        崔东山笑眯眯：“你这也下得去手？怎么不偷大人家的金银？”

        崔东山坐在桌旁，没好气：“我不会陪着先生一路走下去，在我离开后，记得别浪费了这副最能抗揍的躯，要是在你没有竭尽全力的前提下，我家先生受了伤，无论大小，我就将你那点种灵光从你神魂深，摘出来，再拿去种植在一个僧人上。”

        崔东山直起腰，鞋底板在“杜懋”脸上蹭了蹭，如同踩在泥泞里脏了鞋底，得一。

        积少成多，不嫌少。

        崔东山睡不着觉，百无聊赖，就悄然离开栈，去外边县城逛。

        崔东山脚上加重力，石柔脑后墙一点一点裂出隙。

        在野修心疼不已之际，崔东山摊开手，那个呲牙咧嘴的偷钱小鬼，上好似多穿了件红衣裳，将它丢在地上，命令：“走，去富裕人家偷块金子回来。”

        崔东山翻开桌上那些青鸾国文人撰写的书籍，越看越火大，重重合上，骂骂咧咧，“狗屁的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看这些玩意儿，老子像是脸上给人抹了一大把屎，还他娘是拉稀的屎。”

        他瞥了眼劫后余生的石柔，“下不为例。”

        束手就毙的石柔缓缓睁开眼睛，发现那人已经收起了手，用一种怜悯眼神打量着她。

        石柔轻轻点。

        崔东山觉得有意思极了，微笑：“你这六百年前的亡国遗种，家某一脉旁支的死灰余烬，辛苦熬了这么些年，就积攒出这么点隐忍功夫？都敢跟我比拼棋力了？问于人，以歌答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如何，被我抓住脚了吧？不然我就以那问之人，用你这一脉中兴之祖的独门秘法，将你那一点脉仅剩灵光，彻底抹去？”

        野修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实在是那些个大人家的门神，太不好对付，白白给它们打杀了我辛苦养育出来的搬财小鬼，赔本买卖啊。”

        崔东山眼神冰冷，“怎么，不过是裆里多出只鸟，就忘乎所以了？”

        石柔将脑袋从墙中出来，向崔东山默默跪地磕了三个。

        崔东山一拍桌子，“还不去自己屋子，杵在这里作死啊？信不信我将你裆里那玩意儿剁下来，再让你吃下去？”

        野修吓得一哆嗦。

        悲愤绝的石柔低着，快步离开这座好似人间炼狱的屋子。

        结果一转，看到一位蹲在自己边的白衣少年，算是陪着他赏月呢？

        石柔闭上眼睛，嘴微动，以心声默默唱那首当年所在脉旁支的开篇歌。

        无意间见着了一位穷酸下五境野修，正在用不入的小鬼偷钱术，驾驭十几只鬼灵怪的小家伙，去偷一市井人家的钱财积蓄，仿佛蚂蚁搬家，三三两两合力搬着铜钱和碎银子，修士蹲在墙下，掂量着两三颗最值钱的碎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小家伙双手握拳，鼓着腮帮奔跑远去，很卖力。

就将你的神魂重新出遗蜕，日日夜夜受那浩然风的洗礼、甘霖雨的沐浴，或是干脆将遗蜕当一盏灯笼，以你神魂作为灯芯，却能够让你毫无察觉，六十年后，骤然暴毙？！”

        野修眼珠子急转，就想跑路，将眼前古怪少年杀人灭口？为了几两银子，至于吗？再说天晓得是谁打杀谁？

        崔东山伸出双指，那把从眉心掠出的金色飞剑，绕指飞旋，最后竟是画出一早已失传的金色符箓，就像是在崔东山指尖绽放出一朵气象庄严的金色莲花。

        石柔突然神色一变，眼神漠然，哪怕遭受着巨大屈辱和神魂痛苦，仍是抬起，第一次与这个白衣仙师对视。

        过了

        石柔满脸匪夷所思，终于出巨大的恐慌，那是比生死更大的惊惧。

        石柔想要开口求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手指，不断靠近她的眉心。

        她曾经在彩衣国城隍庙内的那块石碑上，轻轻哼唱过一首被陈平安误以为是彩衣国古老乡谣的诗歌，她本以为数百年前的陈年旧事，加上一切痕迹都被宝瓶洲各方势力合力销毁，早已不会有人知晓内幕，而且就算是偶然从杂书上看到这些诗歌残篇，又如何能够准确推断出她的真实份？一下子抓住她这小小女鬼的真正死？

        崔东山嗤笑：“这可不是先生教的，是我自学成才。”

        石柔站起，只敢靠墙而站。

        崔东山点点，“倒也是。”

        崔东山伸出双指，捻起一只拇指高的偷钱小鬼，然后放在手心，双手合十，胡乱一番，看得那行微末的山泽野修一阵眼自颤，得嘞，算是阵亡了麾下一员大将喽，哪里经得起给人这么搓圆扁的，他养出来的这些个偷钱小鬼，品相极低，不然也不至于连殷实人家的门神那一关都迈过不去。